浮生凤凰之苗寨

大多数人知道凤凰是由于沈从文的名作《边城》,沈先生的故乡是凤凰,于是许多人就把凤凰当作了边城。然这却不大确切,沈先生在小说的开头便写道:“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地图上,这个名叫“茶峒”的小镇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它位于凤凰北边一百多里的花垣县,川黔湘三省的交汇处。可惜早两年当地政府为逐名利,自作聪明地将茶峒镇改成了令人哭笑不得的“边城”镇,古韵全失。还有人认为,边城是虚写,实际并不存在,譬如有同事在我出发往凤凰之前便问,湘西在汉代之后就不怎么在国境之上了,为何会称作“边城”呢?

其实,真正的边城在哪并不太重要。沈先生的小说里,为世人展开了一幅神秘朴素的湘西世界。abdallah以为,这幅乡村风土画卷中的水墨,实际是来自湘西各地的浓缩和汇总,茶峒、镇芊、沱江、沅水……茶峒固然地理上最符合从文先生的描写,然你也可以把湘西的任何一座水边的小镇看作是她,边城,和永远的湘西。

而边城中的边,除了处于湘黔渝交界之故外,自古来这里也是苗人、土家族与汉人交融之地,是苗疆、苗边的“边”。凤凰的第三日,恰逢农历十一月初八,正是三江苗寨赶集的日子。阿卜杜拉一行出了凤凰城,赶苗集而去。

山江,座落于凤凰县西的一个溪流谷地中,距离古城二十多公里。在苗语中,它被称作“叭咕”,就是蛤蟆洞的意思,据说是因寨子边上的一个山洞里蛤蟆众多而得名。坐上载满山货和盛装乡民的小巴,随了弯弯曲曲的溪流,穿行在湘西的山水间。停停走走,四十多里的山路足足开了一个小时,车子再一次停下来,人们纷纷整装下车,抬头望去,山江到了。

狭窄的街道上早已熙熙攘攘,到处是赶集的苗民。山江的苗集逢农历三、五、八而开,每到这几天,附近十里八乡的苗民都会赶来。穿上漂亮的苗家服饰,背着大大小小的箩筐包袱,拿出乡里的土特产,聚集在这小小的市镇上。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段最热闹的街道。挤进前后左右拥满的人流中,嚷嚷入耳的尽是乡土的苗音。路两旁的货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山货,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构成一幅热闹生动的年画。下图是产自沱江中的虾米

膘肥的河鱼

大朵的山菇

晒干的烟叶

上好的炭薪

……

赶集的作用,除了互通有无,交换商品之外,也是山里的苗家人相互沟通交流的窗口。和那村的亲戚唠唠家常,看看最新的片子,带孩子见见世面,尝尝美味的小吃……


而在更早的时候,热闹的苗集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功能,那便是为苗家的年青小伙和女孩提供一个互相结识、谈情说爱的场所,这也被称为“赶边边场”或“会姑娘”。原来,苗家的儿女们平日都在家中各自干活,由于交通不便,山水相隔,甚少相识的机会,而赶集正好把大家聚在一起,姑娘小伙们就可以利用这个公开的机会互相认识、观察、乃至试探。所以人声鼎沸的集市上,你可以经常看见身着民族服饰的姑娘小伙们在购物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在四处流动。若是看上了对方,这试探的方法也颇有趣,通常是小伙走到心仪的姑娘身后,悄悄在她手上轻扣一下,姑娘若是也中意对方,便会回扣一下,这回应意味着下一步双方便开始搭讪或去对歌,进一步了解,反之则只好再觅合适的人家。还有的说法不是扣手心,而是小伙故意去向陌生的姑娘讨东西,譬如糖、果子、水等等,这当然并不是真的想要东西,只是借机来试探女孩的心意,如果姑娘点头应允给了东西,便是初步有意了,俩人就可以继续交谈对歌等等。这些试探和交谈多发生在集市的场边角落,“边边场”的说法就是这么而来的。

由此也可见苗区婚恋观念的自由开放,远没有汉族地区那般礼教森严。当然汉区也残留了一些类似苗集这样公开的允许男女交往的节日,譬如欧阳文忠公诗中描绘过的元宵灯会,只是不如苗疆这般多罢了。但这天在三江的苗集上,阿卜杜拉、hcj和mike仨人瞪大了眼睛,在人群里努力转动脑袋四下张望,也没发现相互眉目传情或是扣手心的苗家男女。后来大家分析原因,大致是这天我们去早了──据说苗集的传统是12点后才开始的,也有说是因为现在的集市太过频繁,于是苗家儿女定情的场面就只能在“三月三”、“四月八”或“六月六”等苗疆的重大节日里才能出现。然而abdallah觉得,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以城里文化为代表的现代生活方式的潜移默化,以及交通与通讯交流手段的极大发达,使男女青年们认识异性的途径多了,也就不必再象祖辈们那样“土土”地在街市上定情了。只是我希望,方式变了,那些感情却还能保持“土土”的真。

逛到集市的尽头,没有男女生谈情说爱,三人合计了一下,便不去对歌台,问明了路,改往镇外去,附近深山之中有座苗王谷,据说便是一代传奇湘西末代苗王龙云飞曾经的藏身之所。其实镇上的对歌台,也和龙云飞有关,传说是他活剥人皮的之处。

很快出了镇子,行在水田与池塘间,踏着青石板路,与苗家大妈擦肩而过。约莫半小时功夫,行到大山脚下,陡峭的山壁上,苗人谷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谷口上,峭壁夹峙的最险要处筑有个坝子,乍一看象个城墙,联想到从前苗王在此据险盘踞的故事,似乎有些道理。但我更怀疑这是用来储拦溪水用的,甚至有可能从前便是水库。因为“山江”这个名字的来由,就和水库有关。据说是当年“叭固”寨的西北山上在解放后修了座山江水库,苗寨缺水,水库修成后观者如潮,久而久之,人们便称“叭固”为山江了。而山江还有个旧名叫总兵营,传说是源于清朝镇压苗民起义时在这驻兵设过总兵营房。

沿着石板小路继续深入,谷底越来越收窄,林木也愈加茂盛。又行了一刻钟多,山谷似乎到了尽头,三面都是耸立的悬崖,而正面的山壁凹了进去,似乎别有乾坤。走近一看,果然是个高耸的洞口,几个工作人员在收门票,看来这就是苗王藏身的蛤蟆洞了。

可是门票颇贵,虽已含了苗寨的午饭和回程车费。HCJ充分发挥了他走南闯北积累的嘴皮功夫,而Mike也show出自己的学生证,表明“我们”是一群穷学生。终于卖票mm心软下来,给我们每人便宜了几十块钱

入内果然别有洞天,冲着洞外方向的台地上居高临下修了一排矮墙,显然是射击工事。台地下向右拐才是通往洞内腹地深处的路,两旁的岩石上有水蚀的痕迹,地上也证据似的积了一小滩水,蛤蟆洞看来果然有蛤蟆。HCJ看见工事附近摆了些土枪和苗人服饰,便嚷着要穿,本来阿卜杜拉是不喜类似这般到景点后无甚意义的角色扮演的,但禁不住这家伙的怂恿,现在又是淡季没什么人,于是我和mike也就跟着真人秀了一把……

宋兵甲

不对,应作匪兵甲,嘿嘿

RPG演罢,大伙深入,穿过一个门庭似的宽敞大洞,又见到光线从山顶漏下来,两旁是峭壁,转了个弯,忽然一捧清泉从峭壁上直泼下来,如白练般披在壁角上,好一个飘逸的玄关。

绕过瀑布,平路也没了,沿着石壁拾级而上,路陡而险,不时得侧着身子。洞里潮气很大,石壁上都湿漉漉的,倒也有不少漂亮的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的。到得半腰,抬头看到对面石壁里藏着洞穴,穴口还有护墙,而下面就控制着我们进来的小道,十分险要。

看来这儿不愧是末代苗王挑选的藏身之所。说起这位苗王龙云飞,还是个颇为传奇的人物。他出生于清末光绪年间,十八岁离家出走,入了青红会(也就是电影里常说的天地会、哥老会、洪门,当然现在看其实就黑社会),杀人越货走私贩毒路霸的活都干过,但也有扶困济贫、仗义救人之举。辛亥革命爆发后,龙云飞参加了凤凰的苗民起义,据说第一个杀上了凤凰城头。民国成立后漂白入伍,讨过袁大头护过法,先后在湘西霸主田应诏、杨明臣、陈渠珍手下效力。期间,他既有与其他土匪曾地盘而毁烧村寨,也庇护过共产党的游击队。1937年龙云飞在陈渠珍(陈也是个牛B人物,曾在清代末任川督赵尔丰麾下参加过入藏平叛,辛亥革命后带百余湘卒从青海绕道返乡,历尽艰险最后抵西安时仅余七人)的策动下发起事变,造成掌握其时主政湖南的何健倒台。然后接受改编奔赴抗日前线,率领苗军在津市一带冒雨夜袭大破日寇。然而这个非国军嫡系、部下又是少数民族的师长很快被架空,龙云飞闲居沅陵直到抗战胜利。然这位龙老大在湘西还是颇有势力,四九年还发动苗民袭扰过国军的后方,配合陈渠珍的凤凰和平解放。可惜后来为特务挑拨及儿子不同意而选择了和新政权对抗,最后被剿匪部队困住毙于山中,结束了他亦侠亦盗亦匪亦雄亦寇传奇的一生。





















About Abdallah

abdallah Wang,男,又名小新、阿布、阿香、阿拉伯人、乔治、肉串、肚皮…湛江东海人,双鱼座,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出生于广西北海,其后辗转于湛江、南宁、上海、大连、北京、深圳、香港诸地生活、求学及谋生。SJTUer,电机系出身,IT青年,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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