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凤凰之泛舟

凤凰的清晨,除了阳光,还是布满歌声的。想睡个懒觉,却被一阵清脆的歌声撩起。那歌儿时而婉转时而嘹亮,于是披衣循声来到阳台,沱江上早已处处阳光。媚人的歌声,是从回龙潭来的,一个泊在潭中央的小船台上,几个苗家姑娘,正击鼓起舞,放声高歌。

歌声悠扬,可惜姑娘们仅在游船接近时方来上几段,看来只是县里吸引游客而搭台请来演唱山歌的。微有些失望,本以为会如沈先生笔下,飘在“边城”的翠翠梦里那“又软又缠绵的歌”……“梦里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对山悬崖半腰”……船上姑娘们的声音不能说不好,但似乎总少些什么。心里其实也清楚,那样纯粹自然的歌声于现下实是难得一闻了。既然这样,今天干脆不到城里,去沈先生的墓地看看吧。

阳台上不知是谁摆了几枝含苞的腊梅……

歌声从小船台上来

回龙潭边的东北城关

花时间好容易将mike和hcj从床上赶起,他俩也赞同出城,便出门沿街东行。残旧的门垣,古朴的巷子,阳光慵懒地将街道弥漫。石板路上清冷而干净,小城似乎刚从梦中甦醒。十二月的凤凰,游人稀少,越往城外而越寥寥。偶会遇见零星的凤凰人,或挑着扁担、推着小车,或背着箩筐、孩子…,脚步匆匆有力。冬日让喧嚣的小城沉静下来,悠然淡定,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回望回龙潭

渐行渐远,草木慢慢茂盛,青石板街道变成土石相间的小路。离了城,沱江在郊外的一段被坝子拦起,大约是为了抬高上游的水位以便游船通行。却形成一个小小的瀑流,船夫抬着木槽船从斜道逆流溯行,也有大胆的在那一泄直下。坝子的一边,水车默默转动,没有沈先生在《边城》中描绘的靠绳索牵拉的“拉拉渡”,仅有几只无人的渡船横在沱江上,静谧中它们大概在等待着谁。有鸟儿在鸣叫,但没有翠翠,然人在画中,山水间的谐唱,只要停下脚步,用心去听,一会就能感受。

不觉间行了两三里路,路边忽多了些人和建筑,一条石阶路往临江的小山蜿蜒而上。旁边有阿姨说这叫听涛山,她指着一旁的山路道:上面就是沈先生的墓地。缘阶上行,两旁林木葱翠。寻常的墓地常有坟冢和字碑,于是将穿过灌木丛遇见的一块石碑认作先生的墓碑。上书“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先生的表侄、画家黄永玉的题字。而随即,我们发现,这完全认错了。真正先生的墓碑,是不远山坡上一块天然的五彩华石,没怎么修琢过,正面只刻了几行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是先生发妻张兆和女士选定的先生手迹,后面则是先生姨妹张充和的撰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山上亦没有任何亭台楼阁,大师的墓地出乎我们想象的简单,却自然而别致,这恰颇合从文先生的性格。纵观他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20世纪初出生于偏远封闭的湘西乡村,幼年故乡淳朴的风物人情,成为他日后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以及创作的源泉;15岁从军行于沅水,见识过社会底层的形形色色:“在水中或岸上讨生活的剽悍的水手、靠做水手的生意谋生的吊脚楼的妓女、携带农家女私奔的兵士、开小客店的老板娘、终生漂泊的行脚人……”;20岁离乡进京,开始自学著文执教办杂志;27岁在上海爱上自己的学生、后来的妻子张兆和,情书不断,兆和初不允,去找校长胡适,却被反劝相从,留下一段趣话;32岁成《边城》,其唯美朴实,被誉为乡情风俗、人事命运、下层人物形象三者描写的完美和谐、浑然一体,却也因为这不属于当时中国的城市文化,也不属于革命文学的独特风格而开始招致批评;40年代末中国风云际会,改朝换代,先生自感文风不适而息笔,苦闷之余甚至发生过自杀事件,此后饱经冷遇、贬低及批判;55岁起改考文物,呕心沥血,默默耕耘,79岁得书《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日后历史剧的服饰采用,以及今日汉服的追尊提倡,多少有赖于先生的研究;文革后先生重被肯定,却淡然道“那都是些过时了的东西,不必再提起”;1988年诺贝尔文学委员会想授予先生文学奖,致电时先生却已永远地回到他精神的故乡……

然,沈先生文字的优美、隽永、清新、自然……,却不会因时光的流逝而被淡忘。当年那位猛批先生为“桃红色作家”、“风流小生”的郭老,建国后的多数应景文字现在看来只能是为众人不屑。而先生的作品,不论是49年之前充满乡土清新的文学作品,还是之后恢宏严谨的考古巨制,都具崇高的人格魅力,悠远不息。

黄永玉的题字碑

“从文让人”……没有高高的坟冢,先生的骨灰就长眠在石下,和故乡的山融为一体,大概便是先生的本意。

转下山来,方才指点我们上山的大妈还等在那,她想力劝我们乘她们家的船顺沱江下游。依然沉想在沈先生的文字、人生、情怀之中,正想舒顿一下,而淡季沱江下游的船资便宜得只需一人十圆,于是欣然应允上船。船工吆喝一声,用力撑开竹竿,小船倏地荡起,随着江水漂流而下。

冬季水浅,船底不时被河床上的石头硌起。沱江水柔,水草若河女的长发,在小船左右摇摆。忍不住伸手去弄,却怎也抓不着,触到便弹开,如初通人事的湘女,撞见生人,就羞涩地微笑跑开。

沱江的两岸,鹅黄中仍略夹了些长青的绿色。而竟有白色的鹳鹤在河中的水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觅食,河边有农妇在搓洗衣物,小伙刚从地里收获来萝卜,红茎绿叶,浸了江水清洗。淡季、离了城,质朴的湘西便成为一幅风俗年画,浓郁着,却淡淡地在水边展现开来。

多少年,沱江就这样静静流淌。两岸的乡村里,与少女翠翠和船工爷爷类似的故事大约一直没有停止过。湘西美丽纯朴却闭塞,外面的世界广阔多姿却险诈。多山多水的地势使湘西很少和外界交流,然时间进入二十世纪,相对封闭的地势已无法阻挡外部的影响和冲击。不仅是湘西,整个中国当时都已不可避免地陷入传统与现代、土产与舶来的巨大矛盾之中,这里的人们也一直在接受与保留、走出去与留下来之间踯躅。流动的江水连通了外面的世界,也承载了湘西人的情感,他们默默承受,渴望理解和认同。这种不安、矛盾、孤独的情绪,予幼年的沈从文难以磨灭的印象。日后在他的笔下,情感和联想,化作脉脉的江水,将二十世纪初徘徊的湘西乡土世界如画卷般定格下来。

船悠悠靠岸,弃舟上行不多远,来到一个被沱江环抱的江心小岛,这是今天漂流的终点:桃花岛。小岛不大,也无甚特别,稀稀落落地立着几幢苗式的竹木小屋,显然是后来造的,大概又是哪位县里的老爷或外面的商人想来招徕游客的。然凡事皆需两分来看,人造景点再如何也算是绿色产业,比起那许多迅速上马带来税收却无资金配套减少污染的小工厂好了许多。闭塞落后的湘西,人们并非不想环保或是保持原生态,然他们也有过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分享经济发展的好处。还是需要相互理解,象从文先生的梦想那样……

所以,既来了,就安然处之吧。何况,正午的阳光这样和煦,躺在草坪上,让时间这么慵懒地流过便又如何?

一群鸭子聚集在滩头上

拨清波,伸懒腰,这里本就是应属于它们的世界

旋转的水车

岛上的房屋仿自昔日湘西乡间旧貌的村落

亦有苗家的歌舞表演

喝碗苗家的米酒,HCJ大喇喇地去和姑娘们合照。女孩们来自相邻的贵州铜仁,她们现在均已放弃务农而在此全职上班表演了。不知她们家里的状况如何,是否风俗如旧?也许,旅游确是较好的发展方式,只希望她们的个性不要因之被铜板而染污。

在小岛的草地上用过午饭,惬意地泡上一壶茶,聊聊各自的小理想和小生活。mike的校园故事,hcj漂泊四方的精彩……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关了手机合上眼,微打个盹,时间就这么缓缓流过。直到上午载我们来的船家找上岛来,才想起约好的回程时间已过,不好意思地道声对不起。然流水淙淙,沈先生当年即便离了湘西,仍于他的文字里,写满水和水边的故事,凡夫俗子如我们,又怎能抵抗这水边的温柔?

乘船回返城内,决定去去沱江北岸的小山

东关城门,倚山而建。关外是条古老的商道,古时输入凤凰的货物,多由此处。险要的城关可以轻易地控制出入的商路,却终挡不住新思想的潜移默化。

城门下缝制棉鞋的老奶奶

我们便住在对面的吊脚楼里

爬到小山顶上,眺望回龙潭

傍晚,残阳穿透城关如血,沈先生的散文里曾经描绘过类似的场景。

“落日黄昏时节,站在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以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

About Abdallah

abdallah Wang,男,又名小新、阿布、阿香、阿拉伯人、乔治、肉串、肚皮…湛江东海人,双鱼座,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出生于广西北海,其后辗转于湛江、南宁、上海、大连、北京、深圳、香港诸地生活、求学及谋生。SJTUer,电机系出身,IT青年,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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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美文!转贴至名仆网旅游论坛!希望凤凰古城越发美丽!

  2. 景美文更美!
    凤凰因沈先生而更著名!

  3. 博客到现在一直不更新,但是还能打开,真是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