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凤凰之沱江

山水边的城市,总是灵秀的。

有人考据过说,人类最早的城市,便都兴起于河边的。我想那大约不假,丰润充沛的河水,对幼年时期的人类,无异大地的乳汁,哺育了最初的城市文明。接着,人们发明了舟桥,凭舟楫之利,河流从天堑变成交通的血脉,连通了大地,城市也因之不断发展。后来,人们强大到可以在各种地势上建立各样的城市,而近代以来陆上、天空交通方式的进步,江河的作用日益淡化。然水对城市性格的塑造却一直流传下来。譬如今天世上的许多名城,就大多傍着一条与城市齐名的河流。

除了傍着水,还要靠着山,这是典型的中国式审美,也正合传统的风水之说。我曾经推想,这大概是源于早期城市军事上防御的便利:在城墙修筑方法发明之前,山是极好的屏障。即使之后有了城墙,山地也可以极大地扩展防御的纵深,减少对敌面。这种源自蛮荒年代的记忆,在形成之初便经历了大规模战争(黄帝与炎帝及蚩尤之战)的华夏族的心里,深深地沉淀下来。而大山本身的神秘艰险广袤雄壮,也让人们敬畏。于是反映到国人的传统地理学说里,绝佳的风水之地,也需要山之大气。

我喜欢那些山水边的城市。爱屋及乌也包括海边的,它们东南西北位置各异,却都或河畔或海边,倚了山,脉脉的流水配着连绵的山岭,默默森然中予人坚定的力量。山水是需协调的。相比之下,北京城虽曾在永定河畔,古都西安也曾“八水绕长安”,可惜今天均已不复昔日之水,于是城市也失之过刚。而上海则位于平原上的河口入海处,虽也海纳百川,然境内仅有一座百米高的土堆号曰“佘山”,所以多偏于阴柔。若让双鱼座的阿卜杜拉挑选宜居养老之地,必是有山有水的小城,或者干脆便说,如眼前这南华山下被沱江水染透的小城凤凰:)

初见沱江的喜悦,让人忘了腹中空空,端着DC猛咔嚓了好一会方才醒觉。哑然失笑,于是穿过虹桥,踩上光滑的青石板路,去寻在网上著名的“沱江人家”。窄窄的街上左右密布着店铺、酒家、旅馆和小贩,熙熙攘攘,虽是冬日,却洋溢着一股暖暖的阳光的味道。

很快在巷子的拐角上找到了“沱江人家”,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这儿正对着沈从文的表侄、名画家黄永玉的住所夺翠楼。热情的老板包大妈也在店里,然即使是淡季她家却也没了空房。便只用了饭,在包大妈指点下投宿在不远处沱江下游的一幢吊脚楼里。三层的小楼,带了个小小的阳台,推开门,迎面正临着回龙潭。回龙潭在虹桥的东南,其实是一段弯弯的沱江河道,积成一泓深深的潭水。

潭水浓郁。凤凰的老人说,古时沱江里曾藏着一条龙,回龙潭就是它经常出没之地,后来一向猜忌心重的明太祖朱元璋得知了此事,为阻断凤凰的龙气,便在沱江上建起一座卧虹桥,将江水拦腰截断,镇住了凤凰的龙脉,这就是最早虹桥的来由,而沱江两岸突起的奇山,传说便是龙首和龙身所化。

传说毕竟是传说,不用当真,但历史上虹桥确实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后来在清代和民国年间都曾经重修过。最早的虹桥叫卧虹桥,只是普通的石拱桥。民国初年重修时在桥面两侧各建了数间木板楼房,作店铺用,而中间形成两米多宽的人行长廊,长廊上筑了屋顶,行走廊中,可闻风雨之声却避其之苦,于是又称为风雨楼。桥下的石墩乃用凤凰本地的红条石砌成,别具一格地呈锲形,状如船头,这是为了减轻水流之冲力。智慧与美在这完美地结合着。

墨绿的潭水,奇山夹峙,寺庙、城关、吊脚楼怀抱,确实森然大气,风水极佳,也就难怪会有人附会出回龙潭这样的传说。然于这冬日的午后,树影绰绰,流水脉脉,洗衣的妇人,悠然的船工,何不忘了那些帝王将相,世俗杂想,管它什么龙种龙脉,尽情享受这和煦的阳光吧。

噢,忘了提中午刚在“沱江人家”用过的丰盛午餐,血粑鸭、腊肉、鲶鱼、蕨菜,皆为凤凰名产,美味异常。

沱江的南岸,随着江水蜿蜒,是砂红色的古城的城墙。凤凰筑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后来的朝代几经毁建。墙体开始时是土夯、后来砖砌、最后用粗石围起,于是城固如金。百千年来,它默默地经历和目睹了边城的兴衰。可惜到了民国,以及解放之后,凤凰的城墙多被拆除,只留下东门及北门附近的一小段,现在所能看到的基本是九十年代重修的。

残留的城楼仍旧伫立在沱江边,历经烽火和岁月,它们看上去依然壮观,砖瓦下不知还藏着多少故事?

今日凤凰的城墙早已丧失了防御功能,重修的墙下,临江一侧尽是吊脚楼,另一面则满是民居和店铺。城上,苗族大妈乐呵呵地推销着手工制的银饰、织物和小玩意。也有的边做着女工,边闲拉着家常。我凑过去,无法听懂她们的苗家土话,只能摄下那些恬淡的画像。

在城墙上慢行,向外望去,沱江对岸的吊脚楼群高低错落、层层叠叠。随着地势,倚着流水,背靠郁郁葱葱的小山,让人似乎忘了现在已然冬季。

临近北门城楼,忽见宽阔的江面上,卧着两座长长的小桥。一座桥墩上窄小的木板连着,而另外一座,竟没有桥面,而由数十块相距半米的石墩排成高低的两列组成。这是沱江上著名的跳岩。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沱江上游的凤凰大桥修好之前,数百年间,跳岩是除虹桥外凤凰人穿越沱江上的另一重要通道。由于靠近城中央的北门,只要不是运输货物,民众们串门拉家常的话更喜欢从这儿过江。

时至今日,上学放学,凤凰的孩子们依然从这里经过。桥墩下,妈妈们也象几百年来的那样在浣洗着衣物。

日复一日地来来往往,跳岩上,交错瞬间的一避一让,擦肩而过的一上一下,满是友爱和欢乐。

出城楼来到江边,走一走跳岩。石墩下的河道不深,水流温柔和缓,清澈见底。虽是冬季,漫长的水草还是翠青色的,柔和地随着江水左右飘摆。水中映着小桥和吊脚楼,有顽皮的男孩打一个水漂,激起几个涟漪,便把那些倒影揉碎到沱江里去。

几艘乌顶的蓬船,载满了游客,从远处的虹桥方向驶来。船家划动竹槁,仿佛嵌进一捧流彩中,波光里山、水、桥、城慢慢摇曳。

继续往沱江的上游走,靠近南华门是解放后新建的凤凰大桥,可通汽车,连接着两岸县里的新城区。没什么游客走到这,头顶上却有孩子放飞的风筝。

岩石、男人和狗

孩子的外套脏了,母亲捧起沱江水为他洗去污渍

不知不觉,在凤凰的第一个白天便悄悄要流去,从沱江上游回到跳岩时天色已昏。残阳里,古城、河水、小船都被抹上一片淡淡的金黄。沱江似载满了晚霞,饱蘸了这天的喜悦,微微地漾着。

接着,慢慢,沱江两岸的灯光亮起。家家户户房檐下高悬着红彤彤的灯笼,远方的虹桥和万名塔熠熠闪动,江面上灯影和许愿灯交织成一片,一盏一盏,水色与光晕柔软地掺在一块。于是,你的心便也似乎在这山水间摇摆沉沦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初见沱江篇完,待下篇)

About Abdallah

abdallah Wang,男,又名小新、阿布、阿香、阿拉伯人、乔治、肉串、肚皮…湛江东海人,双鱼座,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出生于广西北海,其后辗转于湛江、南宁、上海、大连、北京、深圳、香港诸地生活、求学及谋生。SJTUer,电机系出身,IT青年,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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