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日

第一次知道父亲的生日,是我在知道自己生日的很多年以后。从小到大,每年父母总张罗着给我和弟弟过生日。我生在二月里,多数时候靠近春节与元宵。小时候的生日记忆大抵是节日的延续,烟火炮竹,丰盛的食物,额外的压岁钱,和必不可少的蛋糕,还有父母的笑颜。然我从未见过父母自己过生日,他们甚至从未在我和弟弟面前提及过,以至于幼年的我一度以为父母没有生日。稍懂事以后,我开始追问父母,也要给他们过生日。母亲很快脆地告诉了我,父亲假装思索良久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说,哎,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爸爸都忘了。然后看我颇为失望的样子,才哈哈大笑着说出来。原来,他和母亲的生日只差了一天。
知道了父母的生日,我却总不如记自己生日那般牢固。按说紧挨着的日子应不难记,到十一月,他俩谁也不提,日子就悄悄过去。我偶尔想起要给他们过生日,父亲便说,既然他和母亲生日相近,不如加加菜一便过了。吃饭时,他们总往我们碗里夹菜,末了吃得最多最好的还是我和弟弟。
其实,父亲倒也不是讹我,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日。据母亲说,父亲早年的档案上写的是七月或是八月,后来结婚时才改成的十一月。父亲自己回忆说,他年少时家穷,农村里也没什么过生日的习俗,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到了上学,要填出生日期,爷爷为了让超过上学年龄的父亲能算上适龄,便将父亲的生日改晚了一年多。
从此,父亲的生日就一直被错写在夏天里。直到许多年后,他在来上海读书的火车上遇见母亲。母亲当年刚考上大学第一次出远门,父亲则是大三的老生。我曾经试图追问父亲与母亲当年在上海的细节,却总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父亲嘻嘻哈哈地打岔,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火车上认识以后觉得人好,便互到对方学校看了看,然后通信联络。大学毕业分配,他们相隔千里,仍然保持了联系。几年后要结婚了又得填表,母亲笑话父亲连自己的生日都弄不清楚,那时爷爷已去世多年,父亲灵机一动,干脆把出生日期写在母亲的前一天。这样,父亲又给自己“造”出了一个生日。母亲嗔怪他胡乱涂改生日,最可恶的是竟还故意大她一天。父亲振振有词地说,生日挨着很好啊,一来记忆方便,二是生日一块过多省事啊。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港片风靡一时,热剧《义不容情》的情节里,黄日华和刘嘉玲饰演的男女主角因生日相同而认识。学理工科的我想,现实中夫妻生日相同的不会太多,即使像父亲与母亲这样前后仅差一天的概率也极低,碰上了是真缘分。少时的我还不知道父亲生日的那些故事,虽然心存怀疑却还是颇羡于父母的天作之合。许多年后我终于得知,他俩的生日缘分其实并不存在。但出生在南海之滨的父亲与数百里外的母亲相逢于北上的列车上,同途同归,又岂非缘分?
父亲的生日就这样第二次将错就错了几十年。长大以后,我给他和母亲过生日也一直按照这个故意的缘分。父亲退休以后,每年都回老家与我的几个伯父小聚。大伯告诉他,父亲上小学那年,爷爷找村里的法师给他算了个命,命纸上写了父亲的生辰八字。零九年,大伯回乡下找出那张纸托人捎给父亲。父亲终于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确切生日,如获至宝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包好藏起来。末了自己却记不住这个陌生而遥远的真正生辰,事后我打电话问他,他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具体的日子。于是那一年,他仍和母亲在十一月里过了生日。
未等父亲告诉我这个迟了几十年知道的生日,他自己却病倒了。那年世博,父亲本要来沪探我,临行前却发病住了院,反复几次,检查报告显示问题很严重。我拿了父亲的病历找上海的医生看,他们均摇头。到九月里,情况愈不乐观。中秋我请了三周假回家,父亲身体那时已经很差,我见到他蜡黄的脸异常难过,还须和母亲一起瞒住他。从前很少生病的父亲一如以往对自己的病不以为然,不住要求出院回家。我便哄他说,再过两月就是老爸你的生日了,赶紧住院养好病回家我们给你过生日。父亲摇头道,我的生日有什么好过的,给你妈过吧。母亲插嘴道,我过不过也无所谓的,关键是春节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你现在老老实实配合医生治疗,到时候康复回家好看媳妇。这一下说到父亲心里去,他眉开眼笑着不住点头。我的眼泪倏地流下来,赶紧转过头去……
国庆后,我被公司派驻港深,这样离家近些。转眼又到十一月,父亲的身体竟好了些,医生允他暂时出院,仅需每隔两日回医院检查和注射。眼见父母生日渐近,我打电话给父亲说不如我飞回来给你们过生日吧。父亲说,你工作忙,算了。我想,也罢,反正父亲真正的生日也不在十一月,回家不如等到圣诞元旦,届时恰逢香港放假便可待长一些。父亲也说待他复原,找到那个生辰八字后明年再过生日。然未想,这竟然是我与父亲最后一次说话了。两日后的夜晚,父亲突然病症急剧变化进了重症室。赶不上夜里的最末航班,我只能第二天一早赶回。然而一切已晚,抢救没有奏效,凌晨时分父亲未留下一句话便抛下我们而去。我没能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也再等不到父亲亲口告诉我他的真正生日。
父亲离世后的第三天,正是他错用了数十年的生日。那几天里,母亲伤心过度以至旧病发作,须到医院吊水,我一手操持丧事。老家的亲戚说要父亲的生辰八字做法事,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写着八字的算命纸,便在书房翻箱倒柜地找。半天一无所获,我徒然地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狼藉,默默难过,难道我永远没法知道父亲的生日了?浑浑噩噩间,大舅忽从一本书中翻出一个信封,我抢过来打开,那是一张褪色的红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抖开,皱皱的纸上赫然写着父亲的本名、与“…癸卯甲子戊辰…”的字样。终于,我知道了父亲的生日,在他过世后的三天、也是他于结婚时故意创出来与母亲相近了几十年的生日那天。
我没把父亲的真正生日告诉母亲,过去的两年里,她经常在生日的夜里流泪,她说这辈子再不想过生日了。今天,又到了父亲的冥诞,母亲已熟睡,我揉眼写下这些字,只想对父亲说:生日快乐!老窦!

About Abdallah

abdallah Wang,男,又名小新、阿布、阿香、阿拉伯人、乔治、肉串、肚皮…湛江东海人,双鱼座,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出生于广西北海,其后辗转于湛江、南宁、上海、大连、北京、深圳、香港诸地生活、求学及谋生。SJTUer,电机系出身,IT青年,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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