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 《丢失》

iidd新练的小说,原载水源。

发信人: iidd(Desiree),信区: Modern_Poem
标题:丢失
发信站: 饮水思源(2004年05月23日01:39:21星期天)

她像个小学生。她现在知道自己还是那样脆弱,这些日子她之所以觉得快乐,只是因为她在刻意地逃避,并且那些困难,或者说生活的恶魔只是最近太忙了,抽不出空来为难她。现在他有空了,傍晚天气比较凉快,他想出来兜兜风伸伸手脚干些什么了。他看见她了,她从学校出来,走进地铁商城,穿过去,来到美罗城的二楼。

这只是一桩小事。刚刚发生的只是件小事情。他们知道后都会来安慰她或者说点俏皮话,这实在不值一提。上一刻钟,她还能沉得住气,继续看库切怎么在伦敦跟伦敦人一样穿中产阶级的衣服过硫磺味的冬天。现在她却像个小学生流起眼泪来了。

事情发生之前,傍晚六点钟左右,天还没有黑下去,她坐在刚打扫干净的宿舍里。宿舍现在只有她们姐妹两个住,有丰富的网络资源可以享用,她经常自在投入地在夜里看电影,或者和大洋彼岸白天里的朋友聊聊世界地理和旅游。老长坐在满山枇杷的枇杷树下边吃枇杷边给她发消息,下午他还很过瘾的去漂流了一把。老长这几年工作顺利经常出差,到都匀这地方出差,和旅游有什么区别,连走山路他也会发消息来告诉她。是在旁击侧敲来说明工作真的是件好差事,她应该需要工作么。他跟她说过工作真的很好不要再读那些没意思的书了。她发的最后一个消息,就是给老长的:“真过瘾啊,我漂流完了连发丝都是干的,吃完一树的枇杷还能吃面。”发完消息,她便动身去思考乐书局了,因为她想再回个消息说她正在看库切又失去一个小恋人。老长是个很有趣的人,她也喜欢和他天南海北地侃,老长还文艺青年的时候写的字读的书比她多多了。

当她真正坐在书局的一个角落看到库切的小恋人在硫磺味的冬天离开伦敦时,她无法发出准备好的消息了。她嘴里还留有刚吃完的小羊角包的香味,手在包里翻个不停,那是她随身习惯性背的咖啡色小包。怎么可能呢,那小东西,那个小机器,把包翻个底朝天了,还是找不到,连装羊角包的小袋子都翻过了,里面会藏手机吧?她明白了,什么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哪个聪明的扒手。

她一下子记起来在美罗城二楼楼梯的一个拐弯处,她曾无意中发现,挎在右肩上的包拉锁被拉开了。“我不该把手机放在那个很浅的小测兜里阿。拉锁是什么时候被拉开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出来呢,我走路那么快……”她想起来自己刚走进地下铁时扔掉了两个香蕉皮,还有把剩下的羊角包,不,她把剩下的羊角包放在袋子里拿手拎着的,也就是说她根本就没有打开过包,从进了地下铁到美罗城二楼楼梯转角处。她是发现包被拉开了之后才把羊角包的袋子塞到包里的。该怪那可恶的小羊角包们。她想。可她干嘛要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还要去买羊角包吃呢。

因为她没有吃完饭。老长说他在吃枇杷的时候她想起来自己有些饿了,于是很得意几个小羊角包外加两只香蕉的计划。她对现有生活的满意程度让人吃惊,尽管下午和几个家伙去打球的计划取消了,她还是很高兴自己有这么轻松的夜晚可以静静的阅读。她带好了纸和笔,打算这次做点读书笔记。走在恭城路上的时候,她还在想以后都要认真地做读书笔记,还在想那个网络文集的活儿她有个好点子了,还在想这个周末把库切的书都读完,这几月把库切喜欢的作家的书也都读一读。还在想明天把简历投到那个电子技术杂志社,她整天读那些好看的书不行,尽管还不至于饿死。可她根本没有把找工作的事情放在心上。急什么,什么能比现在的生活更好呢?有朋友一起谈论诗歌,没见到余光中也没有什么关系,起床后就能接着读那本卡尔维诺的小说,读书计划排得满满的,她都快没有时间去和朋友约会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她不在乎早饭吃什么,不在乎新上市的夏装有多么漂亮,她能把自己打扮得很简洁得体,仅靠衣橱里有限的那几套行头就可以。看看吧,她的小房间,打扫得多干净,度过冬天的两株植物都已发出新绿,她经常先是坐着,后来把腿翘到桌上,后是躺着,躺到床上去看书。华兹华斯的诗她刚刚借来,策兰用德语写作,这使她很懊悔自己德语学得半途而废。她已经决定继续好好学习德语了。

而现在呢。她站起身来,去跟一个陌生的女孩搭话,那女孩正在用手机打电话。“嗯,你能接我你的手机用么?我手机丢了…”这是她第二次丢手机了。因此这次她能足够的冷静,并且知道首先要做的是把手机的服务停掉,然后明天一大早去肇嘉浜路1650号二楼交五十块钱就能补办新卡,号码不变。这样分布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朋友们依旧能靠那几位数字从凡人堆里找到她。她甚至在发现手机丢了的十五分钟内继续听库切讲一个南非人怎样想融入英国社会。在这之后,情况就变了。她想知道姐姐回来宿舍了没有,姐姐今天去看病了据说要花上些时日去治疗。她想知道老长吃完枇杷后是不是又喝得很多发消息来说他快死了,她想知道现在已经几点钟了,想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消失了多长时间了。别人找不到她了。他们会因为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发怒,随之有发出很多担心。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通过那个小机器搭起来的风筝线断了。她得像上次一样再把他们的线一个个重新找回来,重新搭起来。就是,再去买一个手机吗。

可她没有收入。两千元对她来说是一个醒目的数字。她已经毕业了,跟家庭的经济脱离了关系。作四天展会翻译工作能赚一千元,这种事情她只遇到过一次。她没有钱,只是个书呆子,刚好能喂饱自己的胃。那个人为什么要偷她的呢,那个人的灵魂的魔鬼嫌她过得太闲散了?她手机被那魔鬼偷了。她又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昨天也丢了,可当时并不以为然。现在事情不同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一直很满足的无忧的悦读生活,不堪一击。

已经是第五个拒绝借给她手机用了。她在一个春天里两次丢失手机,而陌生人没有理由去相信这个小女人的话。他们非常礼貌地拒绝她。她多么小,很厚的头发有些干黄,长时间没有去打理,过肩处的发稍有些弯曲,眼圈有点发黑似乎缺乏睡眠的样子,她皱着眉头请求别人的神情,多么可怜,大概已经学了很久。他们有理由相信她是恶意的,是个骗子,或者是个无聊的危险人物。他们满心戒备地保护着自己身上的小机器,他们不关心她。第六个人说手机没电了,第七个人说手机欠费,第八个人说没带手机。她说谢谢。之后就坐回原来的小角落,用头发埋起眼睛,像个小学生一样,她在那里哭了。她听不到手机那难听的和弦了,老长大概已经出了枇杷山却没法跟她无聊了,库切的书还在边上躺着,她无法继续读库切坚持做个诗人的那本青春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周围站了很多人。低着头,她能看到很多不同的裤脚和鞋,擦得光亮的皮鞋或者playboy的运动鞋,这些多是中产阶级吧,白白领子们懂得下班后如何附庸风雅。他们干嘛到这边来呢。她没有必要抬头去看。因为这些裤脚和鞋头是移动着的,没有人注意到下面这角落里席地而坐着的小人儿在哭。他们只是偶然走到了一块儿,人多了的时候就会越聚越多。可这个角落,实在没有什么有趣的书,看那些硬邦邦的名字,厚重的浮士德,叶芝诗选,历史诗学,谷川俊太郎诗选。很快就没什么人了。比退去的潮水要温顺得多,他们都悄悄离开了。可以把这理解为好让角落里的小人儿哭得尽兴些。她已经不哭了,她决定离开书局。库切还在IBM做程序员,后悔自己没跟房主说自己能按时付房租,与大多数诗人不一样。可她不是诗人,她的情况是养活不了自己。是啊,一个手机而已。那么再来一场疾病如何?她这几天就已经觉得右脚的踝关节总是隐隐作痛,那么如果再加上一次莫名其妙的灾难如何?只要灾难的结果是她还活着,并且不得不为这继续活着付出艰巨的物质代价。跟这些比起来,她上个星期在路上遭遇旧情人携新欢之后感到的巨大的悲伤,是多么微不足道。

她开始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往回走。这生活已经被扰得乱极了。她得回去打电话把手机停掉,这是正事。回去问问姐姐的病怎么样了,明天要一同去个专家门诊才行。她要回去在网络上告诉所有能够找得到的朋友,原谅她不能及时地跟他们联系,并且做好准备迎接他们又一次真诚的安慰的话语。现在,走在路上,她可以想的就这么多了,生活看起来马上就要和以前一样平静了。可事情不一样了。那个扒手偷了她的手机。她厌恶这条从学校到书局的路,厌恶那川流不息污水一样的人群在城市里四处流淌。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诗了,当她失去那些美好丰富的意象和诗的时候,她就明白那个她留在心里两个春天的人,对她做了些什么。

“可,请让我能够继续阅读吧,能够继续写字吧。”那魔鬼派来的扒手偷了她的生活,她厌恶这条叫人欢喜的去往悦读的路,她不知道再去看库切的书会是哪一天。工作。老长快回来了吧,听听他回来如何取笑她因这手机而沮丧一整晚的糗事吧。她走得更快了些,想着回去后姐姐会很贴心的安慰她,她可以顺便在她那里真正的哭一阵子,然后傻乎乎地乐。

About Abdallah

abdallah Wang,男,又名小新、阿布、阿香、阿拉伯人、乔治、肉串、肚皮…湛江东海人,双鱼座,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出生于广西北海,其后辗转于湛江、南宁、上海、大连、北京、深圳、香港诸地生活、求学及谋生。SJTUer,电机系出身,IT青年,现居上海。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转载 and tagged ,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